拉美移民及其後代對美國大選的影響

　　美國副總統賀錦麗(Kamala Harris)上周到亞利桑那州南部美國與墨西哥接壤的邊境地區，實地了解聯邦政府反非法移民工作的進展以及當地居民的相關訴求。這是她成為民主黨總統候選人之後首次到美墨邊境視察。賀錦麗的競爭對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特朗普在非法移民問題上多次抨擊她無能、不負責任。特朗普稱賀錦麗是拜登政府主管非法移民事務的「沙皇」，但她在這一問題上無所作為，導致過去4年美國增加了千多萬非法移民。有些政治評論員認為，賀錦麗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拉票，因為亞利桑那州是「戰場州」（搖擺州），兩位候選人選情膠著，該州的選舉結果有可能對總統大選產生決定性作用，而該州南部地區因非法移民暴增，有較強烈的反移民情緒。

 

賀錦麗上周到亞利桑那州南部美墨邊境視察，是成為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後首次。(AP)

 

　　實際上，非法移民問題多年來一直是美國大選中的熱門話題，2016年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其有效拉票手段之一就是大打「反移民牌」。在美國，「無合法身份的移民」(Undocumented Immigrants)是非法移民(Illegal Immigrants)的委婉說法，這些人當中的大多數來自墨西哥及中南美洲國家，主要講西班牙語。無論是合法還是非法移民，只要母語（小時候在家裏講的語言）是西班牙語的人或他們的後代，在美國被統稱為Latino或Hispanics（西裔），因此有時會聽到人們說，「我是第三代西裔」。而近年新增的西裔非法移民，主要通過兩條路徑來到美國，一是經美墨邊境非法入境，二是持合法簽證入境，但逾期居留變成非法移民，而前者遠多過後者。

 

西裔人口背景複雜，訴求多樣

 

　　拉美國家近年很不安寧，由於經濟崩潰（委內瑞拉等國）、黑幫冒起、毒品氾濫、謀殺不斷（薩爾瓦多、墨西哥等國），很多人無法在最基本的安全環境下過正常生活，這促使他們逃往美國避難。按照美國的相關法律，他們應當於進入美國之前在美國駐外機構（使領館）申請避難資格，獲批之後持合法證件從某個口岸進入美國，從美墨邊境「私闖入境」則屬違法。在人身安全難獲保障的國家，要順利走完這樣一套程序是非常不現實的，甚至是根本不可能。因此，很多絕望的人惟有先離開危險境地，闖入美國之後再想辦法轉換成合法身份。

 

　　特朗普執政時遇到新冠疫情，決定將那些在美國境內截獲的非法移民遞解到墨西哥，待他們完成避難申請手續之後再允許他們持合法簽證入境美國。拜登政府上台後，逐步放寬了相關政策，允許非法移民在美國境內申請避難，這變相鼓勵了拉美難民前往美國（進入美國就成功了一半），導致從美墨邊境闖入美國的非法移民迅速增加，人數創紀錄。

 

拜登上台後，允許非法移民在美國境內申請避難。(AP)

 

　　由於這些非法入境者來自不同國家，有不同的生活背景，他們抵達美國後提出了各種各樣的訴求。有些「經濟難民」最希望政府能允許他們合法打工，不必因非法身份而在打工時受僱主的壓榨。有些人是帶著年幼子女來美國的，希望子女能實現所謂的「美國夢」。因此，他們希望政府能為學校提供更多資源，讓他們的孩子接受良好教育，早日融入美國主流社會。由於美國沒有戶籍限制，所有的適齡青少年都可享受當地的免費教育，因此新移民的到來造成當地的教育資源短缺，使得當地人反移民情緒升溫，在大選中傾向支持特朗普。

 

　　調整政府的入境政策和遣返政策是爭取西裔選票的有效之舉，這並非始於今日，奧巴馬執政時已經開始為民主黨做長期戰略部署。

 

「DACA」政令幫民主黨開拓票源

 

　　2012年6月15日，美國總統奧巴馬宣布，政府將允許一部分「無合法身份的移民」暫時不被遣返。他們需要符合以下資格：

 

　　他們必須年齡在31歲以下，小時候被父母從外國非法帶入美國（當時未滿16歲），在美國無嚴重犯罪紀錄且已經取得高中畢業文憑或從軍隊光榮退役。

 

　　這個政府行政命令正式的名稱是《童年入境者暫緩遣返手續》，其英文字頭縮寫是DACA四個字母，因此被人簡稱為DACA。奧巴馬當時強調，這些人從小在美國長大，可能就是他女兒的同學，他們與美國人的孩子上同一所學校，同樣效忠美國、為社會做出貢獻，不應該被遣返到他們完全不熟悉的國家。此舉令奧巴馬得到西裔團體的熱烈支持，也為他競選連任爭取到大量選票。

 

不少西裔人士受惠DACA，成為民主黨的票源。(AP)

 

　　現在回過頭來看，奧巴馬這一招意義深遠，為民主黨政客參選總統拓寬了票源，因為符合要求的西裔人士後來不僅能憑藉DACA在美國合法居留和工作（DACA身份可續期），而且有一部分人還成功轉換身份加入美國籍，成為合資格的美國選民，在總統大選中成為「首投族」（首次有資格投票）。飲水不忘挖井人，他們對民主黨的好感會轉化為支持民主黨候選人的選票。儘管後來聯邦法院裁定暫緩執行DACA，但據專家估算，已經有幾十萬西裔人士申請到了DACA身份，得以在美國長期居留，毋須承受隨時可能被遣返的心理壓力。他們可能成為民主黨的穩定票源。

 

特朗普反非法移民或得大於失

 

　　特朗普堅持強硬的反移民政策，有人認為，西裔選民會普遍對他產生反感，因此可能會比較一致地支持賀錦麗。但實際上，處於不同年齡段的西裔人口有不同的政治訴求，未必都支持民主黨執行的變相鼓勵非法移民的寬鬆政策。

 

　　以拜登政府為代表的民主黨政策，對剛到美國的拉美難民和其他國家的非法入境者較為友善，這部分新移民會對民主黨有好感，但他們不是美國公民，不能參加今年的總統大選投票。那些在美國生活多年、已取得美國國籍、可以參加投票的西裔民眾，則未必個個都願意見到當地有更多非法移民，雖然他們自己當年也曾是非法移民。這些人中有不少屬於傳統的藍領，沒上過大學，缺少大幅提高收入、實現階層向上流動的能力，比較容易被薪資更低的新移民取代，所以他們對新移民的到來難免有危機感。這在美國北部傳統的「鐵鏽帶」各州較為明顯，在製造業和加工業的生產線上，在崗職工中西裔佔比很高。在南部「陽光帶」的幾個州也有這種跡象，因為當地旅遊業、酒店餐飲服務業發展迅速，體力勞動者群體十分龐大。另據媒體報道，美國建築業五分之一的工人是西裔。整體而言，美國職場71%的新入職者是西裔，因為西裔的出生率高過白人和其他族裔，西裔總人口已經超過黑人，僅次於白人，成為美國第二大種族。過去西裔都是天主教徒，但現在有很多人改信福音教派，這也對共和黨較為有利，因為福音教派的信徒曾在本世紀初兩度力挺共和黨的小布殊入主白宮。

 

特朗普強硬的反移民政策，對第三代或第四代西裔人士有益無害。(AP)

 

　　特朗普曾多次在造勢大會上說，如果當選，他將把這幾年進入美國的非法移民都遣返回去。對於已經有美國公民身份的一部分西裔來說，這對他們有益無害，因為他們是第三代或第四代西裔，很多人儘管母語是西班牙語，但生在美國、長在美國，特朗普提出的遣返政策不會觸及他們，反而只會減少與他們爭搶飯碗的競爭者。因此，就管控移民這個問題來說，他們的立場可能是支持特朗普的主張，不贊成民主黨政府這幾年的作法。

 

影響西裔投票意向並不容易

 

　　新聞媒體在報道政治事件時，往往習慣於將複雜的事情簡單化，以便受眾容易理解，也有利於信息傳播。但在爭取西裔選民的過程中，兩黨陣營都遇到一些實際困難，包括在語言溝通上。有資格投票的西裔選民多數仍可以用流利的西班牙語和他人交談，而且會在交談過程中有一種親切感，但他們平時閱讀的文字則是英語，因為他們在美國長大，從小到大在學校裏用的都是英語教材，對西班牙語的理解和掌握僅限於口語。兩黨陣營必須認真挑選最適合的社交平台來開展拉票活動，包括盡量使用短視頻平台（方便將政策主張口語化）。

 

　　另一個困難之處是西裔選民來自不同國家，有不同的生活經歷。據媒體報道，墨西哥後裔選民最多，大約佔60%，因為他們最早來到美國，已經有幾代人。每一代人的生長環境不同，其政治取向也不一樣，如何向不同年齡段的西裔選民拉票是一項很不容易的工作。早期的古巴移民如今已是高齡人士，他們可能依舊反共，反對社會主義制度，因此特朗普經常在造勢大會上抨擊拜登/賀錦麗政府的政策是搞社會主義，要把美國搞成委內瑞拉。他故意稱賀錦麗為「卡瑪拉同志」(Comrade Kamala)，以勾起一部分選民往日的記憶，刺激他們反對賀錦麗。這樣誇張的言辭有可能影響有古巴、委內瑞拉等國背景的選民，但對於來自其他國家的選民則未必適用。這與被官方定位為「亞裔」的各國移民有相似之處。

 

 在美國公民當中，印度裔被強調是亞裔的代表。(AP)

 

　　在美國，亞裔包括華裔、韓裔、日裔、越南裔、緬甸裔等等，如今被強調的亞裔代表是印度裔（因為賀錦麗有印度血統，其母親來自印度）。但亞裔成員往往都與自己的母國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各自都有不同的訴求，即使成為美國公民，在投票時也有各自不同的考量。「第三代亞裔」或「第四代亞裔」更與前輩有很大分別，這種情況與西裔有相似之處。但亞裔人數較少，沒能對美國政壇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西裔人口如今頗為龐大，讓兩黨的競選團隊不得不花大力氣深耕細作，努力爭取每一票。

 

　　從上述分析可以看出，西裔選民的投票取向有可能直接影響總統大選的最終結果，但由於西裔內部的各種複雜因素會同時起作用，所以較難預測大部分西裔選民會支持哪位候選人。目前，特朗普的反移民主張仍能吸引很多選票，至少他的支持者還買帳。在他的造勢大會上，當他提到遣返非法移民時，台下的支持者齊聲高喊「Send them back!（把他們送回去！）」。這讓我想起2016年的一幕，特朗普當時與希拉里．克林頓競逐總統寶座，後者因在國務卿任內使用私人電郵處理公務而被聯邦調查局立案調查，特朗普在造勢大會上指摘希拉里犯法，他的支持者齊聲高喊「Lock her back!（把她關起來！）」。8年過去了，美國的選舉政治沒見大變化，只是特朗普比當年老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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