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間——吳冠中水墨行》：誰會為存在與存在之間的縫隙頓足停留？

　　

　　香港舞蹈團45周年大型舞蹈詩《之間——吳冠中水墨行》，由負責作曲及演出的王菀之揭開序幕。她於服裝綵排開首披上一件擁有皺褶質感的白色服裝，交織著內裏的黑色布料，宛如一張閉合的畫布，同時亦像一張即將被墨色渲染的紙本，讓人聯想到中國畫家吳冠中筆下暈染開來的水墨作品。

 

 

　　當王菀之開始吟唱沒有歌詞的旋律時，匿藏於後方、身穿紗質黑色服裝的舞者，從她背後緩緩竄出。他的舞步呈現出下筆之前，手握畫筆於空中揮舞的姿態。王菀之逐漸走向台前，而舞者則向她作出如同致敬般的動作。當白色服裝離場以後，另外一群舞者逐漸步出並開始移動，其中一位舞蹈員更把樹枝頂在頭上，彷彿正式讓墨水在展開的紙張上流動，如樹木在世界變動之時生長。而表演中反覆出現的主題音樂，則運用了中提琴與二胡，伴隨著同一節奏的鋼琴聲響，一直縈繞全場。

　　

　　舞者的舞蹈與音樂之間，亦對應了吳冠中畢生致力營造的創作方式——在藝術之中融合東西方文化的特色。重複循環的鋼琴節奏，宛若大自然中的四季輪迴，牽動萬物的生長。當第二位頂著樹枝的舞蹈員出現時，相比起第一位舞者的行走，更蘊含大量扭動的姿態；再配合其他舞者在場地上的旋轉，第一章節最終停留於樹枝留在頭頂上的畫面——時間與萬物之間的競爭，在世界上反覆不斷地出現。

反覆的牽絆

 

  第二章節開始時，舞者首先交疊手腳，以強行拉扯對方的力量形成姿態。其中的配樂結合了銅鑼及木魚等聲效，而舞蹈員亦開始分解開來，形狀如花瓣綻放一般。他們根據敲擊與鈴響聲移動手臂，並跟隨鼓聲上下擺動，當中的舞步亦如武術般呈現。在中段的一個動作中，他們二人一組擁抱著對方，形成如「人」字一般的形態，然後所有人攤倒在地，只剩下一人站立。一種必須經歷競爭才得以誕生的拉扯關係，最後仍然回復到互相牽制、如石頭般凝滯的狀態。

 

 

  第三章節為獨舞段落。舞者身穿以灰色為主調的服裝，手執黑色綢緞，在具有節奏感的鼓聲與二胡音樂之下，與黑色互相糾纏。他的手臂充滿盤旋般的姿態，象徵生命中反覆出現的牽絆，以及情感關係之間的糾纏，而最後亦只能與無法擺脫的情感共存。

 

 

  到了第四幕，舞者們平躺在地上，腳掌與腿部微微挪動。在沒有音樂的襯托下，身穿全黑無袖上衣的她們緩緩站起，而雨聲與鳥鳴聲亦開始喚醒舞者的身體。隨後，第一章節的吟唱再次出現，一首延續悲慟情緒與冷冰感的歌曲引領著舞步；歌詞中穿插著「之間」（in between）、「愛」（love）、「破碎承諾」（broken promises）、「白如畫布」（as white as canvas）及「黑如情感」（black as emotion）等字句，帶領觀賞者進入一個萬物消逝的寒夜之中，只等待重新綻放的時刻。當音樂中的呼吸聲乍現時，舞者亦緩慢地伸展，再墜落於地面並靜止下來，然後面向後方繼續往前行走。配樂的結尾伴隨滴水聲響，肅穆的冬天即將結束；當雨水再次來臨之時，久違的希望亦將重新出現。

 

絕望中的希望

 

 

  第五章節中，舞者靠著牆邊跳舞，如同依附於樹木上的昆蟲，委曲求全地嘗試抓緊僅餘的希望。配樂以中提琴作為主導，而開首的旋律讓人聯想到莫札特歌劇《唐璜》第一幕中主角刺殺指揮官的段落，或貝多芬《月光奏鳴曲》的悲劇三連音。舞者反覆觸碰牆身、互相拉扯，甚至出現想要逃離，卻無法走出幽閉空間的感覺。其他舞者則不斷衝向牆壁，如同雙眼失去了判斷能力一般慢慢滑落。配樂同時帶有一種逼近未知的緊湊感，像是感官忽然被喚醒。一陣凝滯的音樂接著出現，在寂靜之中滲入雜訊，最終逐漸淡化為一片虛空。一名舞者獨自站在舞台上，以如同在家中搜索某種事物般的姿態，跟隨著中提琴的演奏，緊貼牆身扭動並向上凝望，彷彿在虛空之中仍然存有絕望中的希望。

 

 

  第六章節的氣氛轉變成都市景象，如同吳冠中於後期畫作《都市之夜》（1997）及《奧斯陸之夜》（1994）中所描繪的城市世界。熙攘的人潮出現，舞者的服裝甚至襪子都充滿色彩；他們的姿態總是匆忙，並為了突顯個人特色而作出誇張行為，例如急速噴灑香水與拍照。其中的配樂亦轉變成戲曲、嘻哈與電子音樂混合的形式，滲雜著汽車與人潮聲響，與前一幕那種在家中的寂寞、無法與人交流的狀態形成對比。在這一幕結束之時，出現了噪鵑的升調聲音，象徵清晨即將來臨。無論是寂寞或熱鬧，都需要靜止下來，重新整理自己的情緒與心境，以迎接新一天的開始。

 

開始與終結

 

 

  第七幕首先由一名舞者揮動一幅黑色大旗，而另一位舞蹈員則在其中徘徊；他們在每一次循環之中不斷轉動，於有限時間內完成一系列動作。或許那幅黑旗象徵死亡——它在人生之中逐漸迫近，人們必須把握時間，完成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更多舞者抱著黑色綢緞躺臥在地，再不斷把它拋向空中，如墨水般灑落。配樂交織了笛聲與鈴響，而綢緞在地上拖拉的行為，亦如同某種神聖儀式。一切又彷彿重新回到表演的開首：舞者再次在頭上頂著樹枝行走，而二胡的演奏亦再次響起。黑色綢緞散去，只留下一位吹起紅色氣球的舞蹈員，與它展開一場關於開始與終結之間的對話。

 

  在這場服裝排練之中，距離故事真正終結之前，仍然餘下最後兩分鐘尚未呈現。而在正式演出時，亦將加入由藝術家創作的多媒體作品，以完整敘述整個故事。即使只是在排練室裏，僅以音樂、舞蹈與服裝，就已體現出大自然中的綻放與凋零、人際關係中的情感糾纏，以及寂靜與熱鬧之間的心理對比。每一個人都在生命之中追趕著甚麼，但是又有誰會為存在與存在之間的縫隙頓足停留？

 

《之間——吳冠中水墨行》
日期：2026年05月22日至2026年05月24日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製作及藝術團隊
編舞：楊雲濤
作曲及特別演出：王菀之
藝術統籌：葉翠雅
佈景設計：黃逸君
助理佈景設計：溫彥齊
服裝設計：何珮姗
助理服裝設計：黃樂瑤
燈光設計：Dominique Drillot
視像設計：Sophie Laly
音響設計：夏恩蓓

查詢/詳情： https://www.hkdan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