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金融學者胡捷：提振中國經濟不應指望央行擴表，修復民企信心至關重要

　　《經濟通通訊社記者楊英傑29日報道》中國近年經濟數據表現失速，出口面對歐美實施貿易壁壘打壓，房地產投資持續萎靡不振，內需消費「內循環」被寄望成為經濟發展的新火車頭。近年內地新形態消費層出不窮，從「穀子經濟」、「陪伴經濟」到「情緒消費」，但只能算偶有亮點，從內地的CPI通脹和社會消費品零售數據可見，整體內地消費表現仍然乏善可陳。

　　前美聯儲高級經濟學家、上海交通大學高級金融學院教授胡捷接受《經濟通通訊社》專訪時表示，消費背後涉及到就業前景悲觀、投資信心缺失等結構性問題，難以通過財政或貨幣手段刺激，要解決問題必須從微觀層面入手，例如從根源上為民企營造一個良好的營商環境，保住廣大工薪階層的飯碗，才能激發民眾消費意欲。

*人行寬鬆未必真正激發借貸需求*

　　國家統計局此前公布，5月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41090億元人民幣，同比下降0.6%，為2022年12月以來首轉負，預期為持平。至於同月內地CPI按年上漲1.2%，按月下跌0.1%，物價難漲亦從另一方面印證需求疲弱。內地財政部門已通過幾輪補貼刺激民間汽車、3C產品及家電消費，是否應該輪到貨幣部門加碼寬鬆，解放民眾的錢袋子？

　　胡捷指出，央行雖然可以透過降息、降準或量化寬鬆等宏觀手段注入流動性，但本質問題在於微觀層面缺乏響應。當微觀個體（消費者、生產者與投資人）缺乏借貸、擴張或消費的動力時，即使環境再寬鬆，他們也不會主動投資或消費。胡捷進一步解釋，目前消費者因工作前景不明朗而信心不足；生產者則面臨產能過剩、市場需求疲弱及通縮壓力，導致擴張意願低落。

　　除了不斷下跌的房地產綁住居民財富之外，胡捷認為內需疲弱的一大重要原因在於民營企業擴張動力不足。中國官方以「五六七八九」來形容民企對中國經濟作出的貢獻，即貢獻超過五成稅收、創造超過六成GDP、完成超過七成技術創新成果、提供超過八成城鎮勞動就業崗位及佔城鎮企業總數超過九成。這意味著絕大多數消費者的收入來源與工作穩定性，都直接與民營企業的經營狀況掛鈎：當企業家有動力進行投資、擴大產能並積極進取創新時，就會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一旦微觀個體對將來提薪和工作穩定性有了信心，原本處於「流動性陷阱」中的資金才能轉化為消費動力。

　　胡捷還提到，除了政策扶持以外，國家還應給予民企更多寬鬆的氛圍，讓民營企業家「抖擻精神、放下包袱」，因為企業家也是作為社會人，他們需要一個穩定且可預期的社會環境，才能找回積極創新的衝勁。

*應避免由人行擴表支撐財政擴張*

　　除了當前的經濟形勢，民間也有不少聲音認為央行應該「落場」，通過大規模QE的方式改善地方財政及房地產過剩問題。但胡捷堅持認為，健康經濟體不應走上「財政赤字由央行買單」的道路，而是應該把重點放到修復微觀層面的信心與需求。他解釋，如果央行被迫大量購買國債以支撐財政擴張，這代表經濟體已「淪落」至不健康的狀態，中國應避免步上日本的老路，目前日本央行持有的國債比例已超過日本國債發行總量的一半。

　　但問題是中國地方政府債務問題已經相當嚴峻，有分析認為如果算上城投債等隱性債務，中國廣義的政府總債務規模或已達到150萬億元人民幣，其中部分省市的負債率超過100%。雖然法理上地方債應由地方政府負責，但胡捷同意，在中國的政治現實下，地方債在本質上就是中央政府的債務，一旦爆發問題，中央無法坐視不管，但胡捷認為目前沒有必要明確地將地方債轉為中央債，否則可能會「慣壞」地方政府，導致道德風險，所以目前中央政府目前試圖貫徹「各家孩子各家抱」的原則，教育地方政府需自行承擔責任。

　　有人還建議人行直接下場買房，消化目前嚴重過剩的房地產市場，胡捷直言央行直接買房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技術上是可以透過定向貸款給金融機構，再由機構收購冗餘房產，然而他認為效果未必如市場所想般樂觀。因為房地產問題源自嚴重的供需失衡，人口下降與高持房率讓真實消費需求本就低迷，而且房價持續下行導致投機需求也已消失，單靠央行注入資金無法解決根本問題。

*香港發展穩定幣仍需生態積累*

　　長期關注金融科技發展的胡捷，亦在訪問中談到他對穩定幣的看法。他認為穩定幣可以透過區塊鏈的公共帳本技術，消除不同金融機構帳本之間的隔閡，實現「無牆金融」(Wall-Free Finance)，提升協調效率。

　　香港被視為中國在穩定幣與區塊鏈應用上的先行試點地區，然而其在利息發放、掛鈎幣種等方面仍設置限制。胡捷認為雖然目前香港監管部門的步子邁得較小、較為謹慎，但前景仍然樂觀，因為隨著經驗積累與監管跟進，未來的發展步伐會逐漸加大。胡捷提到，由於過去國內政策對加密貨幣的態度，導致許多原有的Web3生態參與者流向其他國家。他認為，雖然香港現在將Web3提升到戰略考量，但從發牌到業務（如交易所、RWA等）真正開展並見到效果，仍需要一段時間的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