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逃「短命運」的英國首相

　　執政不足兩年的英國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昨天上午宣布，他將辭任工黨黨魁一職，留任首相至新黨魁選出為止。唐寧街10號首相府門外的這一幕，近年來已多次出現，英國在10年內已經出現過六位首相，最「短命」的是保守黨女首相卓慧思(Liz Truss)，在任僅45天。英國的政治體制規定，在下議院取得多數議席的政黨有權執政並籌組內閣，由多數議員支持的某位議員出任該黨黨魁，經英王批准成為首相。在施紀賢請辭之後，曾有意對他發起挑戰的工黨資深議員均表示支持重新當選國會議員的貝安德(Andy Burnham)出任新黨魁，預料長期擔任大曼徹斯特市市長、被稱作「北方王(King of the North)」的貝安德將成為英國下一任首相。

 

　　2024年7月4日英國大選投票，施紀賢領導的工黨獲得大勝。至今不到兩年，施紀賢已失去議會內多數黨友的支持，從眾望所歸的工黨領袖，變成阻礙工黨贏得下次大選的「包袱」，這一變化實在出人意料。對施紀賢來說，辭任首相是無奈之舉，因為他一直認為自己有能力改變工黨的命運，也能夠領導英國重振經濟、改善民生。6年前工黨士氣低靡，施紀賢出任黨魁，領導工黨在短期內實現了看似遙不可及的目標，在2024年大選中贏得411席（下議院有650席），令工黨在野14年後終能重新執政。

 

施紀賢在首相府門外宣布將辭任工黨黨魁 (AP)

 

　　獲得廣泛民意授權的施紀賢，上任後試圖進行改革，重點是政府醫療保障體系、社會福利政策和打擊非法移民。但他領導的政府沒能兌現承諾，再加上其他事件和醜聞的衝擊，令他耗盡政治資本，民望插水，不得不「主動」離開權力中心。

 

經費捉襟見肘，無法兌現承諾

 

　　由於英國經濟增長乏力，政府稅收不足以維持龐大的社會福利開支，要在選民最希望作出改善的醫療和住房兩方面取得進展，政府必須大量增加投入，而政府的稅收有限，無法滿足各種需要。若要增加政府收入，只能靠加稅或發債，而這兩個選項都遭到大多數選民的反對。新冠疫情結束後，英國民眾的生活開支沒能回落到疫情前水平，加上俄烏戰爭帶來的巨大衝擊，導致施紀賢政府推出的多項政策在遇到實際困難或民眾反對之後，不得不作出修改甚至直接收回，一再打擊政府威信。

 

　　舉例來說，在修改移民政策領域，為打擊非法入境者，保護英國人的就業機會，避免外國人非法打工或濫用英國的社會福利，施紀賢政府提出一項電子身份認證計劃，要求所有成年人必須登記一張有照片的電子身份證，清楚列明個人資料，如出生日期、居住地點、在英國的法律地位（英國公民、有居留權、外國留學生等）等。電子身份證可以保留在手機裏，在找工作、租房或申請社會福利時需要出示，以證明自己有合法身份。這本來是個強制性要求，但社會上有些人擔心，政府會用它對英國公民實施追蹤，進而侵犯公民私隱。同時，不慣使用手機軟件的長者會感到很不方便，這給他們帶來額外負擔。當時反對聲音非常強烈，一度有300萬人簽名請願，要求叫停電子身份證。在社會輿論的壓力下，政府只得將強制性措施改為自願性質，等於變相叫停。這不僅無助於阻嚇非法入境者，而且還讓民眾感覺政府做事無章法，倉卒推出政策，缺少落實機制。

 

施紀賢擬推電子身份認證計劃，但在大片反對聲中變相叫停。(Shutterstock)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政策大轉變(Policy U-turn)起碼出現了十幾次，涉及民生和稅收等許多領域，最引起爭議的包括發放冬季取暖補貼（1000萬人受影響）、調整農民遺產稅的起徵點、向酒吧行業增收地稅等。

 

用人不依程序，失去民意支持

 

　　除了一些政策遭人詬病之外，施紀賢今年以來民望迅速插水的主要原因，是未能處理好任命文德森勳爵(Lord Peter Mandelson)出任英國駐美大使引發的「道德風波」，導致公眾對首相個人的誠信產生懷疑，嚴重損害其形象，用當下的網絡語言來講就是令他「人設崩塌」。

 

　　幾個月前，我在本欄分析過這一事件的始末，簡單說就是，文德森與美國臭名昭著的已故淫魔愛潑斯坦關係密切，新聞媒體早已做過大量報道，導致文德森的人格遭人鄙視，但施紀賢仍提名文德森出使華盛頓。隨著美國官方不斷解密涉及愛潑斯坦案的法庭文件，有證據顯示文德森在擔任政府公職期間利用其知情權，可能向愛潑斯坦披露過英國政府的內部決策和市場動向等機密信息。倫敦警方今年2月因此逮捕了文德森，對其展開刑事調查。

 

　　這件事成為英國民眾關注焦點，施紀賢也開始打一場注定要失敗的「名譽之戰」。他最初表示，在他提名文德森出任駐美大使時，各界均不知道後來才披露出來的信息，因此他沒犯錯。隨後，他身邊的助手「引咎辭職」，試圖為他減輕壓力。但兩個月後，英國政府內有人「引爆政治炸彈」，稱去年1月文德森未能通過情報機構對他的背景審查，官方結論是文德森不適合接觸國家機密。但施紀賢仍固執己見，堅持讓文德森在2月去華盛頓履職，繼續接觸機密文件。施紀賢對此辯稱，無論是英國外交部還是他的下屬，沒人告訴過他背景審查的結果，因此對文德森的提名是按既定程序進行的。但這種說法明顯不符合常識，外交部官員怎麼可能不按程序向首相府匯報駐外大使的背景調查結果？英國國會為此召開聽證會，傳召外交部高官提供證詞，以確定首相府是否收到過文德森的背景調查結果。

 

在未能通過情報機構的背景審查下，施紀賢仍讓文德森（圖）出任英國駐美大使。(AP)

 

　　這場公開聽證會成為毀掉施紀賢人設的重大事件，公眾從證詞中得知，施紀賢一心想讓文德森去華盛頓當大使，未等背景調查完成，便提前宣布提名文德森出任駐美大使，這已違反慣例。而且，首相府官員不斷向外交部施壓，要求盡快走完程序，令外交部官員不敢提供施紀賢不想看到的信息。在相關醜聞曝光之後，施紀賢還對外交部高層表示不滿，認為他們沒有盡力為自己「保駕護航」，他還將外交部職位最高的公務員、副常任秘書長羅賓斯爵士(Sir Olly Robbins)解職。英國媒體的報道稱，對於羅賓斯和施紀賢兩人的說辭，顯然公眾更相信前者。鑑於公眾不再信任施紀賢，他的首相任期恐怕已屈指可數。

 

阻撓對手挑戰，最終難逃「短命」

 

　　在施紀賢用各種方式「保命」的幾個月中，遠在曼徹斯特的貝安德成為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現年56歲的貝安德2001年當選國會議員，在白高敦(Gordon Brown)任首相期間擔任過文化部長和衛生部長。2017年返回家鄉競選大曼徹斯特市市長，並一舉獲勝。由於他在市長任內推行改革，關注民生，將巴士從私人經營變成公營，並與鐵路公司擴大協調，組成著名的「蜜蜂網絡(Bee Network)」，令大曼徹斯特地區的交通狀況明顯好轉，車票降價，並維持多年不加價，獲得實惠的市民對他非常滿意。在新冠疫情期間，貝安德對保守黨政府的防疫政策提出批評，認為倫敦的政客看不起英格蘭北部地區，對當地人不公平。當地民眾讚他為民發聲，稱他作「北方王」，助他在2021年和2024年兩度連任市長。

 

　　今年年初，涉及文德森與愛潑斯坦案的醜聞開始發酵，拖累施紀賢和工黨的民望下滑，工黨內部有人希望貝安德這位接地氣的「北方王」能出馬挑戰施紀賢的黨魁地位，利用他的人氣，領導工黨應對綠黨和英國改革黨的左右夾擊。當時正好有代表曼徹斯特市一個選區的工黨國會議員因個人原因請辭，一些工黨議員游說貝安德辭職參選，因為按照現行制度，只有當選國會議員才能競選工黨領袖並出任首相。但施紀賢和他的親信利用手中掌握的權力，透過工黨全國執行委員會(NEC)，不批准他代表工黨參選。當時NEC給出的理由是，如果貝安德參加國會議員的補選，工黨需要另外安排候選人參加大曼徹斯特市市長的補選，必然要耗費大量資金。這套說辭基本上沒人相信，最終，這個原本屬於工黨的議席落到綠黨手中，進一步激起工黨內部上上下下對施紀賢的不滿，因為如果讓貝安德參選，結果絕不會是這樣。

 

貝安德勝出梅克菲爾德選區的補選，劍指英國首相寶座。(AP)

 

　　沒過多久，在5月7日舉行的英國地方選舉中，英國改革黨和綠黨又取得勝利，顯示工黨的選民基礎已經被左右兩邊的競爭對手嚴重削弱，而右翼勢力的迅速冒起，可能會威脅工黨的執政地位。很快就有內閣成員宣布辭職，顯示不再忠於施紀賢，要求貝安德出馬挑戰施紀賢的呼聲愈來愈大。5月14日，英格蘭北部梅克菲爾德 (Makerfield)選區的工黨下議院議員塞門斯(Josh Simons)宣布，他決定辭任國會議員，為貝安德參選、重返下議院鋪路，貝安德隨後宣布參加梅克菲爾德選區的國會議員補選。此時此刻，施紀賢已經無力控制工黨大局。NEC沒再阻撓，允許貝安德參選，因為工黨領導層已經失去了對施紀賢的忠誠。

 

　　面對英國改革黨的強勢進攻，貝安德沉著應戰，在上周四選舉日以54.8%的高得票率在一眾競爭者中順利勝出，並於昨天正式宣誓就任下議院議員。就在貝安德從曼徹斯特乘火車前往倫敦之時，施紀賢在妻子陪同下步出唐寧街10號，宣讀了他的辭職聲明，歷史又翻開了新的一頁。貝安德有望在兩個月內接任首相，而施紀賢未能解決的各種問題都在等待他去處理。「北方王」能否擺脫「短命」的魔咒？英國政壇能不能穩定幾年？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樣，非常希望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