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架米格戰機到一個日本國家情報局

　　7月31日，日本正式成立「國家情報局(National Intelligence Bureau)」，同時建立由首相領導的國家情報協調機制，標誌著日本戰後情報體制最重要的一次改革。這次改革，並非憑空而來，而是日本用了70多年時間，逐步完成由「情報意識強、情報能力弱」，走向「情報意識和能力都強」的一段漫長歷程。不少人誤以為，日本作為世界第三大經濟體，又是美國最重要盟友之一，情報能力理應十分強大。事實卻恰恰相反。戰後日本受和平憲法、歷史包袱及社會文化影響，一直沒有建立像美國中央情報局(CIA)、英國軍情六處(MI6)那樣的海外情報機構。情報工作分散於警察廳、防衛省、外務省及內閣情報調查室等多個部門，彼此協調不足，分析能力亦受到掣肘。因此，國際情報界曾經戲稱日本是「間諜天堂」，並非因為日本間諜厲害，而是外國情報人員容易在日本活動！

　　然而，日本人從來沒有缺乏情報意識。冷戰期間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便是1976年的「米格二十五事件」。當年，蘇聯飛行員別連科駕駛當時最神秘的米格-25戰鬥機突然降落北海道函館。這並不是日本策反成功，而是一宗天降良機。然而，日本政府反應極快，第一時間封鎖現場，配合美方專家對整架戰機進行全面拆解、測繪和技術分析。短短數周，美日便掌握了蘇聯最先進戰鬥機的雷達、電子系統、材料及發動機等大量核心資料。

在1976年，蘇聯飛行員別連科駕駛米格-25降落北海道函館，日本政府隨即對整架戰機全面拆解。（網上圖片）

　　更重要的是，日本由此體會到一個深刻道理：真正重要的不只是蒐集情報，而是能否迅速整合、分析、判斷，並轉化成國家決策能力。這次事件對美國重新評估蘇聯空軍實力，以及後來發展F-15等新一代戰機，都具有重要參考價值。米格事件反映的，其實正是日本長期以來的特色——善於把偶然獲得的資訊，轉化為系統性的知識。

　　同樣是在冷戰期間，日本另一項鮮為人知卻更具戰略價值的成就，是建立了完整的電子情報監測網。北海道與蘇聯遠東只有數十公里之隔，日本在北海道、宗谷海峽及日本海沿岸部署大量電子監聽站及雷達設施，長年監測蘇聯太平洋艦隊、遠東空軍及潛艇活動。由於地理位置得天獨厚，日本對蘇聯遠東地區的電子情報，甚至成為美日同盟的重要情報來源之一。日本未必擁有最強大的海外間諜網絡，但卻建立了亞洲最成熟的電子情報體系。

日本在日本海沿岸部署了大量雷達設施，長年監測對岸的軍事動向。(Shutterstock)

　　這種模式，也延伸到經濟領域。戰後日本企業能夠在汽車、半導體、精密製造及材料科技迅速崛起，背後除了企業努力，更有一套龐大的經濟情報網絡。政府部門、商社、企業研究機構及海外據點共同蒐集全球市場、技術及產業資訊，再迅速轉化為產業政策及企業競爭優勢。日本因此被部分西方學者形容為「經濟情報國家」。

　　然而，日本也十分清楚自身短板。冷戰結束後，北韓核問題、中國綜合國力崛起、俄烏戰爭，以及網絡攻擊、認知戰和外國干預等新型安全挑戰相繼出現，日本逐漸意識到，僅依靠電子情報及經濟情報已不足以應付新形勢。更大的問題，在於情報分散於不同部門，缺乏一個真正能夠統籌分析、快速決策的「情報中樞」。

國家情報局整合了原本分散於警察、防衛、外交及其他部門的情報資源，由首相直接統籌決策。(AP)

　　因此，2026年成立國家情報局，真正的意義並不只是增加一個政府部門，而是建立國家情報治理架構，把原本分散於警察、防衛、外交及其他部門的情報資源集中分析，形成統一的國家判斷，並由首相直接統籌決策。這代表日本開始由依賴盟友提供情報，逐步邁向建立自主情報能力的新階段。從冷戰時代一架意外降落北海道的米格-25，到今天成立國家情報局，日本走過的是一條70年的制度建設之路。真正值得其他國家借鑑的，不是間諜故事本身，而是日本逐步建立情報治理、跨部門協調、專業分析及依法運作的能力。我們當然要旗幟鮮明地反對和警惕軍國主義復興苗頭，所以更要密切觀察其發展動向與趨勢，做到知彼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