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入侵伊拉克到攻擊伊朗：美軍戰役法的降效

　　坊間評論現代戰爭，最常犯的毛病，就是過度迷信新武器。只要無人機、精準導彈、人工智能(AI)系統一出，大家就以為戰爭規則已經徹底改寫。但如果拉開20年尺度，對比2003年伊拉克戰爭與2026年美國對伊朗的軍事施壓，就能看到一個非常諷刺的事實：真正左右戰局成敗的，從來不僅僅在於戰術裝備，而是一套「戰役法」的成敗。

　　20多年過去，美軍武器科技明明全面升級，為何當年能硬生生推翻伊拉克政權，如今卻連逼降伊朗都做不到？關鍵不在裝備新舊，而在美國兩次採用了完全相反的政權更迭戰役邏輯。看似美軍在AI平台的加持之下，大幅度提升前線攻擊決策的效率和精準度，但仍無力補救美軍新戰法的根本漏洞。

美國雖擁有先進的無人機、精準導彈及AI系統，但都未能扳倒伊朗政權。(Shutterstock)

　　先把概念講清楚：何謂「戰役法」？簡單而言，戰爭有三層邏輯。最高層是「戰略」，決定你想達成甚麼政治與地緣目標；最底層是「戰術」，就是前線士兵、武器、彈藥怎麼打；而「戰役法」就是中間那套完整打法框架，負責把宏大戰略，拆解成一整套兵力運用、打擊目標、作戰節奏和時間進度表等等，簡單來講，就是用甚麼戰術與兵器的組合方法，能達到既定的戰略目標。

　　2003年打伊拉克，美軍用的是一套傳統、粗暴但有效的地面攻佔型戰役法。這套打法非常直白，沒有任何模糊空間。

　　第一，作戰行動的目標極為明確：攻佔巴格達、抓捕領導人、徹底控制國土。尤其是對伊拉克領導人薩達姆及其核心權力圈「搜山檢海」，徹底拔除舊政權。

　　第二，手段是大規模聯合兵種地面入侵，不是零星轟炸，而是直接派兵入境、縱深推進。

美國2003年攻打伊拉克，是採用直接的地面攻佔型戰役法。(AP)

　　第三，戰後秩序由美國直接接手，拆舊體制、建新政權，軍事勝利直接兌現為政治結果。

　　這套戰役法的代價當然不會小，傷亡、軍費、戰後治安泥潭全部拉滿。但它有一個最大優點：成敗掌握在自己手裏。只要軍事推進到位，政權更迭就是必然結果，不需要賭運氣，不需要賭對方內部會不會叛變、有沒有能力叛變。

　　經歷伊拉克、阿富汗兩場漫長泥潭之後，美國徹底厭倦了地面佔領的高昂成本。進入2026年，面對體量更大、社會結構更穩固的伊朗，華盛頓改用一套全新的間接壓迫式戰役法，思維完全180度轉變。

　　新的作戰法可以一句話概括：不自己動手推翻政權，只負責製造壓力，期待對方內部自我崩解和改朝換代。
具體操作有幾點：

美軍持續空襲伊朗，破壞其基建及軍工設施。(AP)

　　一，最低限度目標：由「軍事征服」變成「系統重創」，透過持續殺傷高層、破壞軍工、打殘經濟，迫伊朗政權與社會承受極限壓力，最後屈服於美國的意志，簽城下之盟。

　　二，最大限度目標：寄望戰爭壓力積累到臨界點後，民間反對勢力自發起事，自行完成政權替換。

　　三，手段：徹底放棄地面部隊介入，完全以遠程空襲、導彈打擊搭配極限經濟封鎖為手段，零佔領成本。軍事打擊不再追求攻城掠地，改為精準「斬首」，針對伊朗高層領導、革命衛隊指揮體系定點清除，同時摧毀核設施、導彈工廠等軍事支柱。

　　這套打法好處是傷亡較低、沒有佔領包袱。但致命問題更明顯：把最關鍵的決勝環節，交給完全不可控的內部民意與權力博弈。中間雖然出現過以色列運用高科技駭入伊朗交通燈系統，再結合伊朗反對派人士的線報，對伊朗官員進行地毯式獵殺，但最終也不過爾爾，沒見到有導致伊朗政權崩塌脆斷的影響。

美國的軍事施壓，反而激發伊朗人民的向心力。(AP)

　　美軍可以炸設施、可以殺高官，卻無法命令伊朗人民造反。2026年至今多輪斬首行動下，伊朗高層雖有損傷，但權力交接體系極為成熟，政權運作從未斷檔。更反諷的是，外部軍事施壓往往會激發民族主義向心力，反而讓政權更穩固。於是美國陷入尷尬局面：打得動、殺得人，就是逼不垮政權。不但逼不垮，反過來伊朗卻宣稱升級戰爭目標，一直拖到特朗普下台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