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天價止損，政府見好就收

　　美國幾十個州的檢察長聯手起訴知名社交媒體平台公司Meta，指控Meta旗下的Instagram利用算法推送照片和短視頻給少年兒童，吸引他們長時間觀看從而上癮，給他們帶來精神上、身體上的嚴重傷害。案件上月18日在位於加州奧克蘭市的加州北區聯邦法院開審，就在控方計劃傳召Meta創始人、大股東朱克伯格(Mark Zuckerberg)等Meta高管出庭作供時，控辯雙方忽然達成庭外和解，Meta將在10年內向48個州支付大約180億美元（約1400億港元），但不承認有違法行為。主審此案的61歲女法官羅傑斯(Yvonne Gonzalez Rogers)迅速批准了和解協議，令這場舉世矚目的司法大戰迅速畫上句號，結果令很多人感到意外、不解甚至擔憂。要分析達成庭外和解的原因，必須先看一下Meta官司纏身的歷史和當前美國社會的普遍共識。

避免立法設限，Meta止損為上

　　多年來，Meta一直被指控用算法操控少年兒童，吸引他們在Meta旗下的社交平台不停地刷視頻，接觸不良信息，對他們造成身體上或精神上的嚴重傷害，這樣的個案在美國俯拾皆是。與此相關的訴訟已經持續了很多年，案件數量過萬。本欄上個月曾探討過當時一項裁決，新墨西哥州法院就一宗訴訟判罰Meta 5.67億美元，其中大部分（4.2億美元）將被用於向受傷害的青少年提供治療心理疾病等方面的服務，其餘的罰款會用作開展網絡知識教育、提前篩查潛在風險個案以及其他相關服務。這是同一案件的第二階段裁決，今年3月法官已經頒下判詞，向Meta罰款3.75億美元，因此Meta總共被罰9.42億美元（約73.5億港元）。

在法院外，有家長展示其子女的遺照，她們稱這些孩子都是被社交平台奪去生命。(AP)

　　在加州、新澤西、科羅拉多、肯塔基四州聯合起訴Meta之後，美國其餘40多個州迅速加入控方陣營，形成全美各州聯手起訴Meta的局面。Meta花費重金聘請全美最出名的律師，組成「超一流辯護團隊」，該公司高管還強硬地表示，如果敗訴，會繼續上訴，因為自己一方沒有違反法律。其理據是，根據1996年美國聯邦《電訊法》第230條（俗稱Section 230）的規定，網絡平台毋須對第三方發表的內容承擔法律責任。換句話說，少年兒童看到的內容如果有害，應該由發布相關內容的人承擔責任。而且，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保護言論自由，社交平台無法限制用戶自我表達。

　　但是，新墨西哥州的裁決具有指標作用，說明Section 230已不再是「全能的盾牌」，因為法院裁定，Meta的內部資料清楚顯示，公司的社交平台未經家長批准，非法收集少年兒童的個人資料，這違反了《兒童網上私隱保護法(Children's Online Privacy Protection Act)》。根據獲取的這些資料，社交平台透過算法向少年兒童推送某些他們喜歡的視頻，吸引他們不停瀏覽，最終上癮。平台亦透過用戶留言或上傳照片及視頻獲得點讚(Like)的通知，吸引少年兒童密切關注社交平台的動向，干擾了他們的學習和生活。此外，Meta還用這些違法獲取的私隱數據來訓練AI大模型，這簡直是為了賺錢而無恥到極點。顯而易見，Meta的領導人明知故犯，有意放任這類行為，以爭取經濟利益最大化，與當年煙草公司故意在香煙裏添加尼古丁如出一轍。30年前也是各州聯手，依靠煙草公司內有良心的「吹哨人」提供公司關鍵內部文件，將一眾煙草公司集體定罪，令其作出巨額賠償，同時徹底改變了煙草公司在公眾心目中的形象。

法院裁定，Meta的社交平台未經家長批准，非法收集少年兒童的個人資料。(AP)

　　30年來，社會在進步，科技在發展，但大型社交平台的掌舵人並未良心發現，他們依舊在不擇手段地賺錢，完全不顧少年兒童的身心健康。一位參與起訴Meta的州檢察長對傳媒表示，他們曾經扳倒大型煙草公司，還扳倒Opioids（人工合成鴉片類藥品）相關的大型企業，這次也肯定能打贏這一仗。此話反映了美國當前的輿論環境和民眾對社交平台的態度。

　　1998年，美國46個州及哥倫比亞特區（華盛頓市）在起訴美國主要煙草製造商多年後，控辯雙方達成和解協議，煙草公司在25年內支付2000億美元罰金，供各州治療因長期吸煙造成的疾病和開展禁煙教育，協議禁止煙草公司用任何手段向青少年推銷香煙，同時還規定，取締為煙草公司服務的游說集團，包括一些以行業協會為掩護的游說組織。近幾年，美國各州檢察長聯合起訴個別製藥公司和銷售含Opioids藥物的全國性連鎖藥店（CVS、Walgreens等）及連鎖超市（沃爾瑪），最終令藥廠和經銷商向各州總共支付260億美元。

　　Meta一方本來準備採用「拖字訣」抗辯到底，今年還聘請了知名大狀馬霍尼(C.J.Mahoney)。馬霍尼在哈佛大學本科讀政府事務，又在耶魯法學院讀法律，之後在華盛頓執業，並於2018年特朗普第一個總統任期內擔任美國貿易談判副代表，主導美國、加拿大、墨西哥三邊自由貿易協議新版本的談判。在特朗普下台後，他受僱於微軟公司，擔任首席法律主管。今年1月，Meta開出高薪高職挖他過來，讓他帶領團隊準備與政府打持久戰，他只向朱克伯格本人匯報。但形勢變化令Meta高層意識到，無論法庭審理的最終結果如何，即使敗訴後不斷上訴，政府一方始終可以透過議會立法的形式堵塞現有漏洞，強制要求社交媒體平台在經營上滿足某些條件，同時禁止某些做法。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保護言論自由，以前對Meta有利，但現在法庭將Meta旗下平台的過失，當作公司產品給消費者帶來的傷害，這不在憲法第一修正案的保護範圍內，而且這樣的判定讓社會公眾很容易理解，部分民眾可能把Meta視為無良企業，認為其產品故意傷害少年兒童。當社會環境比較適合官方推出新政策時，民意會更支持政府出手，澳洲等國已經對16歲以下少年兒童登入社交媒體作出各種限制，這類Ban（禁令）是對Meta最不利的後果，而且政府出手會有多重、社交平台會受到哪些新限制，都難以準確預料，有可能長期構成不確定性。在奧克蘭進行的庭審已令Meta的公司聲譽嚴重受損，而且朱克伯格本人要再次出庭作供，屆時面對控方披露的內部文件，處境會極為尷尬。

Meta重金聘請前美國貿易談判副代表馬霍尼帶領法律團隊，與政府周旋。（網上圖片）

　　權衡利弊之後，Meta決定支付罰款，並針對保護兒童作出一些讓步，爭取一次性了結這場法律界的「世紀之戰」，避免官方透過立法對其社交平台的運營作出更嚴格的限制。根據《紐約時報》的長篇報道，8月6日，馬霍尼帶著已得到朱克伯格批准的和解框架協議，到田納西州首府納什維爾市，與該州和其他州的十幾位檢察長會面，具體探討和解協議的文本。最終，絕大多數州都同意簽署，只有佛羅里達州表示要繼續起訴。

盡快停止傷害，官方實現目標

　　對於各州政府與Meta達成庭外和解協議，有人覺得遠沒達到起訴Meta的目的，理由是根據控方掌握的公司內部資料，經過法庭審理，絕對有機會裁定Meta違法，並對Meta判處懲罰性罰款，從而真正讓Meta肉痛。Meta一年的淨利潤有幾百億美元，現在的罰款還不到200億美元，不會對Meta的前景有多大影響，朱克伯格和他的團隊很快會故伎重施。出現這種看法的原因之一，是最初有人估計對Meta的罰金會達到1.4萬億美元，但那並非實際可行的數額。

朱克伯格堅持Meta的部分罰款，在其他社交平台作出同樣改進後才繳交。(AP)

　　代表各州簽署協議的一位州檢察長強調，這次針對社交媒體違法違規行為的起訴，第一目標是盡快防止Meta旗下社交平台繼續傷害少年兒童，爭取促成某些實質性改變。因為，這場官司如果拖下去，可能要打很久，在此期間又不知有多少兒童受傷害。這次的和解協議規定，Meta必須進一步嚴格落實年齡認證，包括更新改進現有設定，限定少年兒童每天使用Instagram和Facebook的時間不得超過兩小時，從午夜到次日對少年兒童實施社交宵禁（不能接觸照片、視頻之類的更新），而且在上課期間（早上8點至下午3點）不得向他們發送信息動態（點讚、推送之類內容），為防止無休止的滑動瀏覽，平台每隔15分鐘會對使用者發出提醒（警告）。這些改進措施可以對少年兒童產生一定的保護作用，也有助於政府與其他大型社交媒體巨頭打交道，包括要求擁有YouTube的谷歌和擁有TikTok的字節跳動作出同類改進。值得一提的是，朱克伯格為免競爭對手佔便宜，堅持要求政府答應，Meta承諾的罰款有一部分要在其他社交平台作出同樣改進之後才交，並且得到各州檢察長的同意。他的生意人頭腦似乎在證明，他果然擁有猶太人的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