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磚峰會與中印關係

　　上個周末在印度首都新德里舉行的金磚國家領導人第18次峰會，為「全球南方」重要成員提供了一次多邊交流的機會，而各界普遍關注的熱點，是中國與印度的雙邊關係是否會有明顯改善，以及雙方是否會在峰會期間達成新的共識甚至合作協議。作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兩個國家，中國和印度在全球經濟發展中均扮演重要角色，影響製造業的轉型、供應鏈的穩定及對各類產品的需求。

 

　　印度是今年金磚峰會的東道主，中國明年將接棒主辦第19次峰會，兩國都是「金磚四國」的最初成員。面對國際形勢的變化，中印之間的默契，對擴員後金磚內部的立場協調、加強合作、擴大影響力至關重要。

 

　　中國對今年的金磚峰會高度重視，習近平主席親自赴新德里出席峰會（去年的峰會在巴西舉行，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強率團出席），儘管訪問新德里不足24小時，但他參加了多場活動，而場外雙邊會晤則只有中國與印度這一場，顯示出中方對中印關係的重視和對莫迪總理的尊重。但中印領導人的會晤重點，似乎僅限於面對面溝通，在擴大經貿合作或增加人員交往等雙邊關係領域，並未公布任何具體的協議或諒解。這其實也不令人意外，因為雙方對兩國關係有不同的定位。

 

上周末中印領導人的場外雙邊會晤，並沒有達成任何具體協議；圖為習近平與莫迪早年在金磚峰會共同列席。(AP)

 

中方強調夥伴，印方盯住邊境

 

　　在與莫迪的會晤中，習近平就推動中印發展提出四點看法，第一點是以客觀理性的戰略認知校準方向。他強調，中印兩國是合作夥伴而不是對手，互為發展機遇而不是威脅。顯然，此話的言外之意是，印度把中國視為對手，而不是合作夥伴。

 

　　印度在經濟實力、產業結構、軍事力量等多個領域都落後於中國，再加上中國與印度的「死對頭」巴基斯坦有長期戰略合作，印度對中國抱有極大的戒心。同時，印度對2020年在中印邊境加勒萬河谷地區的兩軍直接衝突心有餘悸，所以印度媒體引述的官方表態稱，印度方面主張，保持邊境的和平與安寧是發展兩國關係的基礎。儘管目前雙方在邊境地區保持克制，近期也沒出現過破壞邊境安寧的事件，但印方始終視中方為競爭對手，總有一些印度人不支持中印兩國關係改善，因為這有損於他們的利益。

 

　　另外，印度的國內輿論，也對改善中印關係有一定的負面影響。在人民黨長期執政、莫迪長期擔任總理下，印度的印度教民族主義情緒成為主流民意，民眾對國家主權、領土完整等議題比較敏感，一些對中國不太友好的勢力常用中印關係議題來煽動民族主義情緒，這是過去多年比較常見的。因此，儘管目前中印邊界並無風浪，但印方仍利用邊界議題，為改善雙邊關係、加強經貿合作設置障礙。

 

即使中印雙方目前在邊境地區保持克制，但兩國關係仍有暗湧。(AP)

 

　　印度這種立場，與中印之間在經濟實力、科技水平、政治影響力方面的差距，有著直接關係。

 

兩國各有大計，均遇內部壓力

 

　　印度近年經濟發展迅猛，GDP增速超過中國，但在國際舞台上沒有多少發言權，主要是因為印度的工業技術水平比中國落後太多，基礎設施建設遠未達到應有水平，在高科技領域更是一路小跑都追不上中國。一些印度人擔心，如果與中國的經貿聯繫太密切，印度就可能過度依賴中國，因此印度需要獨立自主發展經濟和科技，避免與中國走得太近。

 

　　印度希望在軍事技術、航空航天、高端製造等領域能追上中國，因此另一邊廂向美國示好，加入華盛頓主導的QUAD聯盟，與日本、澳洲兩個美國盟友一道，形成美日澳印圍堵中國的態勢，以便從美國購買先進武器，吸引美國企業到印度投資，將印度視為「友好外包」目的地。但在上述幾個賽道，印度遠遠落後於中國，即使一些外資企業在各種因素影響之下，將產能轉往印度，印度也接不住。媒體曾大量報道，蘋果手機加工廠從中國遷到印度之後，良品率下降，實際成本比在中國還高，而且還不能保證按時供貨。印度受能源短缺限制，電力供應未能做到隨心所欲，要在AI領域邁進一步就更困難，因為這不僅需要足夠的專業人才，還需要可供其發揮所長的基礎條件。印度最近試圖自己造晶片，內閣在今年7月批准了一筆133億美元的資金，用於晶片的設計和製造，但目前尚無法估計何時可以有產品問世。印度一貫強調，自己是不結盟運動的領袖，因此也希望在金磚組織有類似的地位，但經濟和軍事影響力不足，令印度領導人的願景難以實現，反而對中國戒心重重，這是中印關係停滯不前的主要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中國企業在國內競爭激烈，內捲到市場飽和，因此希望開闢新市場，而印度的人口基數令其有望成為中國產品的重要出口市場。鑑於印度對產品進口限制較多，中國一些企業帶著技術去印度設廠，試圖避開種種限制，在當地把生意做大。但很多個案顯示，印度官方對外國投資的政策經常作出調整，有時忽然對某些企業設限，甚至阻礙企業提取合法利潤，中企在印度沒少踩坑，結果是花錢買教訓。

 

印度在高科技領域的發展程度遠不及中國 (Shutterstock)

 

　　印度對外資企業缺乏完善的法律保護，政府官員不夠廉潔也飽受詬病，所以儘管中方希望中印兩國能成為合作夥伴，習主席還在金磚峰會的發言中提出五點具體倡議，有針對性地推動「大金磚」的內部合作，壯大全球南方的整體實力，但中印領導人會晤並未公布任何涉及雙邊合作的共識或項目，這從側面說明了中印關係的現狀。

 

金磚組織擴大，成員利益分散

 

　　眾所周知，在金磚組織的發展進程中，中國始終是影響力最大的國家，從綜合國力、人口數量、消費市場等多個維度來分析，這一地位是其他國家難以替代的。隨著金磚組織不斷擴員，從最初的「金磚四國」（中國、印度、俄羅斯、巴西）發展到今天的11個正式成員及10個夥伴成員（一般稱其為BRICS+），政治利益和經濟利益變得愈來愈分散。雖然均屬全球南方概念下的發展中國家，但由於地緣政治、國家資源、經濟結構等因素，在一些敏感問題上，BRICS+內部也存在明顯分歧，要集體發出具有普遍共識的聲音就比較困難，而這又往往與美國有直接關係。

 

　　在2024年1月1日，沙特阿拉伯、埃及、阿聯酋、伊朗、埃塞俄比亞成為正式成員。由於以色列與美國今年突襲伊朗，導致海灣地區戰事擴大化，霍爾木茲海峽至今無法恢復正常通航，伊朗對周邊美軍設施展開報復性打擊，阿聯酋很多民用設施也遭受伊朗導彈和無人機攻擊。阿聯酋曾公開表態，支持美國對伊朗的持續轟炸，伊朗與阿聯酋兩國客觀上處於敵對狀態。

 

伊朗與阿聯酋現處於敵對狀態，令金磚峰會難達成共識。(Shutterstock)

 

　　在新德里，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和阿聯酋阿布扎比王儲哈立德同時出席峰會，這不僅給峰會的東道主印度帶來小小的麻煩，也使得形成峰會宣言更加困難。與會者有俄羅斯總統普京，峰會宣言對俄烏衝突的措辭也給東道主帶來一個挑戰。從這個角度來看，新德里峰會可以說是對莫迪和印度政府的一場大考，也預示著明年要為此操心的，將是中國的外交官和領導人。

 

　　金磚國家領導人面對的外部壓力，來自美國總統特朗普和美國政府。多年來，中國購買大量伊朗原油、印度購買大量俄羅斯原油，她們對美國的「禁購令」都不予理睬，因為維護本國民眾的根本利益是每個政府的責任。而美國對金磚國家的最大擔心，是這些國家逐漸在國際貿易與境外投資中用本幣結算，不再使用美元作為結算工具。特朗普對此多次發出警告，可見這擊中了美國的軟肋。如果BRICS+國家之間能加強合作，中國可以更多出口工業製成品和服務，同時，有需要的國家可以得到中國的資金支持和技術援助，實現本國產業升級，補足基建短板，這對各方都有利。就中印關係而言，如果印度無視自身能力不足，仍念念不忘欲做亞洲第一大國，不願與中國加強合作，即使兩國領導人在明年的峰會上再見一面，雙邊關係也不會有明顯進展，而印度想要的，從發達國家買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