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董建華而來的不速之客

　　香港特區首任行政長官董建華首度訪英，還出現了一個別開生趣的現象--話說董建華在唐寧街十號與英國首相貝理雅會晤後，借用十號的新聞室召開記者會。

　　我當時循英國本地記者申報途徑，與其他各大英國媒體記者一同進入新聞室等待。十號雖貴為首相府，其實整座建築物並不大，而新聞室大概也就是一間小學課室的大小。在過去，香港事務並不特別吸引英國傳媒的垂注，但這次一是首任特首來訪，二是發生亞洲金融風暴，仍舊來了十多位資深記者。

　　由於這些記者都是唐寧街常客，也就像往常般分散坐在各處，等待董生入場，無非也就是《衛報》、《每日電訊報》，或是BBC輪流發問而已，不然還能怎樣？然而英國記者們將很快長見識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董生入場之時，隨之而來一陣「車水馬龍」之聲，只見數十名背著各類採訪器材的不速之客蜂擁而入。更為有趣的，他們沒有選擇坐到位子上，事實上位子還有很多，而是把董生團團圍住，並在你推我擠中開始搶問。我記得有記者拿起香港傳來的FAX，追問幾則港聞消息，希望董生回應。

董建華任內接受傳媒採訪一幕（美聯社）

這些傢伙從哪冒出來的？

　　本來乖乖坐在記者席上的英倫各大媒體政治和經濟版編輯們開始投訴，高聲質問包圍董生的人群：「你們不能坐下嗎？」台上人士全然沒有理會，繼續鞏固包圍圈。我旁邊一位女記者憤怒地問我：「這些傢伙從哪冒出來的？真是野蠻人！」

　　此時我已在英國工作數年，可以說遠離了香港的記者工作文化。但即使在我的記憶裏，也不曾記得港英時代的香港記者敢於包圍港督。在彭定康時代，我記得記者們都恭恭敬敬等他發言，一旦他引經據典，台下紛紛點頭哈腰，無不急於用身體語言力證「我聽得懂這句英文！」

　　我感到時代變了。如果用美麗的詞藻來形容，可以說是香港回歸後，記者們把董生當成了一家人，不必那麼客氣了！更令我感到匪夷所思的是，當時正值亞洲金融危機，但隨團記者們似乎並不關心董生此行的成果，反而是英國記者不斷在後方，試圖提出相關問題。

　　香港記者似乎只在利用這次近距離接觸董生的機會，找一兩個痛點來戮他。至於這個角度，就不那麼美麗了！我深刻知道，將來返回香港必須要接受這種工作文化。我坦白，這確實令對返回香港感到猶疑。但我最終基於記者操守，還是返港了。

　　甚麼操守呢？因為我在英國採訪香港交接問題多年，沒有理由在完成工作後自己反而留在英國，這有違港人和我的讀者的利益。但我返港後沒有幹文字記者，而是轉行當上了攝影記者，而且成了一名圍著被訪者拍攝的「吸章魚者」。

記者也有不敢吸的章魚

　　但我發現，香港記者還是會選擇性決定「吸」與「不吸」的。例如美軍發動阿富汗戰爭時，小鷹號曾經過香港。美軍攻打阿富汗是一場非常具爭議性的戰爭，因為當時塔利班政權和911恐襲的關係其實並不明顯，但小布殊政府仍決定採取行動。

　　小鷹號抵港後，為了平息國際輿論的不滿，艦隊司令特別邀請本港記者上艦採訪，我有幸成了登艦的一員。作為攝影記者，現在我已失去了發問的資格，而可以發問的記者們，現在可斯文了。他們乖乖站在美軍新聞官設定的採訪區，聆聽司令官解釋美軍攻打阿富汗的理據，並紛紛點頭示意聽明白了。

　　然後，就在他發言完畢，等待記者提問時--按照常識，記者總是反戰的--一位大台女記者舉手提出了突破性問題：「司令官先生，請問您這次會在香港買價值多少錢的商品，以及您會買哪類商品？」

　　司令官先生稍事停頓，眼角和旁邊的女新聞官閃爍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然後他停頓片刻，整理了一下聲線說：「嗯，基於職責關係，我是不會離開艦艇的。」然後他強調：「但我相信，我的官兵們會樂於在香港購物，例如DVD播放機等等。」

　　記者們從司令官先生身上打開了採訪缺口，然而你一嘴我一嘴雀躍地追問起來：「司令官先生！司令官先生！那麼您的官兵打算合共買多少錢的物品呢……」司令官先生抬起頭望向天空，努力要琢磨出一個銀碼來。這可真難為他了，人家的專長本來是針算彈藥量嘛！